风口调查 | 合作社急需的150万贷款,两年多没搞定!农业“贷款难”究竟难在哪?

2021-11-18 16:11 大众报业·风口财经阅读 (61069) 扫描到手机

风口财经记者 王好

“我的农业合作社,种植了2万棵车厘子树,有猪有鸡有羊有鹅有大雁,急需贷款150万元补充流动资金,跑了好多家银行,都说农户最高只给20万,太少了!”这是青岛一位农业企业经营者正在经历的困惑。

乡村振兴,离不开金融活水的浇灌。近年来,我国金融科技在服务乡村振兴方面开展了大量有益探索,金融机构加大对乡村振兴和脱贫攻坚的信贷支持,涉农贷款规模有了较大增长,金融服务能力和水平显著提升,“三农”金融可得性显著提高 。银保监会统计数据显示,目前我国涉农贷款余额达42万亿元,同比增长10.05%,连续多年实现持续增长。

然而,随着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新阶段的到来,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涉农贷款规模攀升的另一面,“融资难”“担保难”依旧是不少农业人眼中的“卡脖子”难题。采访中,不止一位涉农企业经营者告诉记者,相对于产业发展的正当其时,农业贷款却是“杯水车薪”,难以满足进一步升级提质的发展需求。贷款“不够用”的原因究竟为何?记者近日就此展开调查。

困惑

150万“农担贷”审批难 农户办6张信用卡“救急”

今年31岁的刘先生是青岛胶州市一家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2018年,因为看好农业发展前景,加之父辈有多年水果批发和车厘子种植经验,他放弃国企稳定工作,回到家乡胶州市里岔镇黄家岭村,承包250余亩土地种植车厘子,成为返乡创业青年队伍中的一员。

众所周知,相对于其他行业,农业向来被视为弱势产业。一是大多靠天吃饭,二是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三是产值和附加值不高,四是鲜活农产品价格波动剧烈。可以说,条条都是融资“大忌”。刘先生坦言,创业之前,虽然对农业“融资难”“担保难”有所心理准备,但几年“实操”下来,申请贷款屡次“碰壁”,现实的“骨感”仍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最大的问题是,贷款额度过低,难以满足生产需求。”刘先生告诉记者,车厘子树种植前三年非常关键,需要“养树”,投入较大,这让他在创业之初便遇到了不小的资金压力。2019年10月,他试着向银行申请农业担保贷款。这种贷款的好处是,农户可以用苗木抵押,从而降低了融资门槛。更为可观的是,根据借款人需求和实际情况,贷款额度最高可以达到300万元,足以解决他当时的生产资金需求。然而,“银行拒绝了,理由是我合作社成立不满两年,不符合贷款条件。”

首次贷款遭遇“滑铁卢”后,刘先生通过拓展业务,拿到了一家大企业的食堂供应订单,暂时缓解了资金难题。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2020年突发疫情,合作社业务回款速度放缓,同年6月,他再次尝试农业担保贷款,经青岛农担公司作保,青岛农商银行信贷人员现场查看了解生产情况后,申请贷款150万元。

本以为自己征信良好,合作社也顺利度过了两年初创期,这次申请额度应该没有问题,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刘先生说,对于自己150万元贷款申请,最终银行审批额度只有50万元。原因在于,双方对于车厘子树价值认定相差悬殊。“我按照保险公司的定损赔付额度提出300元/棵报价,而银行认为最多值100元,也就是说两万棵树的身价只有200万元,贷款额度自然也就上不去了。”综合考虑后,他选择了放弃。

此后,他转而通过办理多张信用卡的方式进行暂时周转,前后共办了六张,另外还办理了多笔个人经营贷,总额度95万元,但仍然面临不小的资金缺口。于是,2020年8月,他第三次申请农业担保贷款,这一次更为坎坷。

“里岔镇青农商行告知我不能贷款。”随后,他又找了邮储、兴业等银行,以及青农商行市南区网点。期间,有银行在初审后给出了120万的预审批额度,但最终却又遭农担公司拒保,并告知其“这笔业务只能交给胶州农商行去做”。刘先生说,至此,他的农业担保贷款等于走进了“死胡同”,至今也未能拿到生产急需的贷款。

对于多次申请农业担保贷款未果,刘先生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他认为,主动放弃了第二次贷款审批额度可能是“导火索”,“当时银行给出的贷款退回理由是‘客户提供数据不真实’,估计就被农担公司给记住了,再贷款就难了。”对于银行为何如此描述退回理由,刘先生表示并不清楚,也不理解。

那么,银行一般据何做出贷款退回的理由描述,理由描述会否对借款人今后申请农业担保贷款产生影响,目前针对涉农贷款额度的算法如何?

11月12日,记者通过邮件和致电等多种方式,与青农商行取得联系。截止发稿,青农商行仅回复称“采访函收悉,并已在落实情况”,尚未给与落实情况后的回复。

青岛农担公司回复风口财经,其合作银行现有10几家,客户可在任何一家合作银行提出申请,只要通过银行和农担的审核,就可以办理担保贷款,故对申请人选择银行没有特殊要求。此外,在确定客户的担保额时,是综合考虑项目的资金实际需要量、其资产及负债情况、申请人及家庭成员信用记录情况、行业经验等因素。如果当事人不满意放弃后,再次申请担保贷款的,只要符合审核标准,是不受影响的,仍然可以申请办理农担贷款。

同时,针对上述刘先生反映的个案问题,农担公司强调,在客户申请办理农担贷款的过程中,公司均按照规定进行业务处理。从未告知客户只能从胶州农商行贷款。

难题

涉农贷款额度小审批“刻板” 没房产抵押基本“没戏”

调查中记者发现,农业企业“贷款难”,虽然具体原因可能千差万别,但是跟刘先生一样,“额度太低”是目前众多农业经营主体,特别是小微企业等经济基础相对薄弱,融资渠道有限的农业经营主体的普遍感受。

临近年底,一位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的经营者最近因为资金问题很是头痛。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企业今年提供托管服务的10000亩粮食作物为例,小麦、玉米平均每亩综合投入成本至少500元。其中,小麦一年一季,玉米一年两季,共三季,全年所需资金投入保守估计1500万元。考虑到粮食生产的特殊性,对于企业来说,在收获变现之前,长达数月的耕种管收环节都需要提前垫付资金。这也就意味着,单季至少需要提前准备500万元的流动资金。

而现实的情况是,他今年全年从银行获批的抵押贷款额度,仅为200万元,“这还是我用自己住房抵押,并且经过农担公司担保放大后的额度。”对于记者能否满足企业生产资金需求的疑问,他反问道“好干啥?”并进一步解释称,作为农业生产服务主体,年底企业的资金承载能力基本已经到了极限,资金链十分紧张,“现在我的应收账款将近1000万,大多数都是农机手的工钱,今年柴油还涨价了,成本激增,压力很大。中国银行、邮政银行、农商行、建行都找过,服务态度大都很好,但是额度太低了,解决不了问题。”

对于农业贷款难的症结所在,在这位有着30年从业经历的“老农人”看来,受对传统农业固有认知影响,向农民及农业经营主体放贷,因为缺少房产、土地、高价值机械设备等易变现抵押物,意味着风险大、成本高,银行等金融机构不敢轻易“冒险”。但实际上,随着国家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农业生产方式正在发生巨变,以适度规模化为载体,现代化农业创新发展得以加速推进,农业生产效率、效益都大大提升。相较而言,涉农贷款审批方面的创新则显得有些“跟不上节奏”,“目前普遍来说,银行针对农业经营主体贷款的审批不够灵活,对于土地未来收益权、土地租赁合同等农业生产权证并不认可,拿不出银行认可的房子、值钱的东西这些做抵押,基本没戏。”

今年秋种期间,规模化、机械化农田作业随处可见

对于农业企业生产贷款审批条件的“刻板”,另一位胶州的种植大户则向记者举了一个更加具象的例子。他经营的农业合作社,按规定享受国家给与的各种补贴和税收优惠,比如销售本社成员农产品免征增值税。但这一对于农业经营主体的利好政策,却成了银行贷款审批时的“堵点”。因为一般银行审批贷款,会要求借款人提供税收证明,如果利税较高,可以酌情增加授信额度,“农业合作社免税,所以银行授信时就自动排除了这一增信考量因素,哪怕单季流水一千万,最终批到的贷款额度也可能只有一二十万。”

前路

助力共同富裕 乡村振兴主题成银行信贷业务“发力点”

金融是实体经济的血脉,对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而言,更加离不开金融的有力支持。事实上,自从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乡村振兴战略以来,针对“三农”金融实际情况和需求,国家在行业政策引导方面可谓不遗余力。

以农村商业银行为例,作为银行业支持“三农”和小微企业的主力军,2019年,银保监会发布的《关于推进农村商业银行坚守定位 强化治理 提升金融服务能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要求,农村商业银行应提高金融服务精准匹配能力,重点满足“三农”和小微企业个性化、差异化、定制化需求。将业务重心回归信贷主业,确保信贷资产在总资产中保持适当比例,投向“三农”和小微企业的贷款在贷款总量中占主要份额。严格控制大额贷款投向和投放比例,合理降低贷款集中度和户均贷款余额。

同时,为了纠正少部分农村商业银行经营定位“离农脱小”的盲目扩张倾向,具体在考核指标上,《意见》将涉农及小微企业贷款占比的目标值,设定为逐年提高直至超过80%。

值得关注的是,从目前10家境内上市农商行的情况来看,不少距离这一目标值尚有不小差距。例如:根据2020年年报,报告期内,渝农商行普惠性小微企业贷款余额784.73亿元,涉农贷款余额1704.14亿元,贷款余额5078.86亿元,涉农及小微企业贷款合计占比49%。

此外,青农商行半年报显示,截至 2021 年 6 月末,本行公司贷款余额 1611.18 亿元,普惠小微贷款余额 317.70 亿元。另据公开报道,截至2021年9月末,青农商行涉农贷款余额520亿元。综合来看,其小微企业贷款占比大概率也尚未达到80%的目标值。

当然,应当看到,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持续推进,眼下以乡村振兴主题为代表的“三农”领域贷款,正在悄然成为各家银行信贷业务的“发力点”。

以上市银行的维度来看,截至9月末,邮储银行涉农贷款余额1.58万亿元,本年新增1661.33亿元,增量超过去年全年;沪农商银行三季报显示,该行涉农贷款余额661.91亿元,政策性农业担保累计发放贷款在上海市场占比达54%;今年上半年,浙商银行普惠型小微贷款增速高于各项贷款增速3.53个百分点,占全部贷款余额的比重接近20%,位居18家全国性银行之首。此外,国内首单“乡村振兴”主题小微金融债也于今年在农行首发。

与此同时,涉农贷款新的难点也已经引发相关部门关注。银保监会首席风险官刘福寿日前公开表示,“当前金融服务乡村振兴,还存在信贷投放综合不均衡、产品匹配度不足、信用体系建设不完备等问题。”下一步,银保监会将进一步优化乡村振兴金融服务,高质量服务乡村振兴和农业农村现代化,全力支持三农发挥好压舱石、稳定器作用,积极助力人民群众共同富裕。

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所需资金量巨大,在中央财经大学副校长,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马海涛看来,实践证明,发挥财政资金投入的主体和主导作用,特别是中央和各级财政统筹整合使用财政涉农资金,是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的重要保障。在阔步进军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的同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财政政策要继续发挥有效衔接、着力保障的重要作用。

他建议,健全财政风险补偿、风险分担机制,适当提高财政的补偿标准和分担比例,充分调动金融机构资金的积极性,引导其在整体上承担金融的信贷风险的同时,提高农村金融服务水平。支持成立政府出资的担保机构,扩大扶贫贴息贷款规模,撬动更多信贷资金支持农民发展生产和就业创业。此外,审慎考虑提高乡村振兴专项债发债规模,适时扩大乡村振兴专项债项目范围,为构建乡村振兴多元投入格局提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