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杀猪盘”|“金融诈骗”实录:那些骗与被骗的局中人

2021-06-08 10:27 大众报业·风口财经阅读 (22290) 扫描到手机

风口财经记者 谭风敏

贪欲背后,往往蛰伏着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近日,360数科反诈实验室最新数据显示,2021年假冒知名金融APP电信诈骗呈现“抬头”趋势,一季度诈骗指数环比增长19%,其中21岁至40岁的中青年是受骗的高发人群,81.4%的受害人被骗金额在5000元以上,76.8%的受害人通过电话接触诈骗犯罪团伙。

对此,风口财经记者针对以荐股群为载体的金融电信诈骗现象展开多方调查,发现诸多受害者不仅被骗款难以追回,而且负债累累,更有甚者,选择结束生命来逃避这一切。

“真有那么赚钱的法子,凭什么告诉你呢?”这是风口财经记者在调查期间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有的出自旁观者之口,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受害者……

意识到骗局后,他上演反间计

在被骗以前,付彬一直以为股市里有很多一夜暴富的机会。

家住哈尔滨的付彬今年31岁,工作多年手中小有资产,抱着让财产增值的心态开始接触炒股。今年三月中旬,他被拉进一个微信群,群助理每日分享直播链接,直播的老师自称是国都证券的董事长翁振杰。

惯会放长线钓大鱼的骗子,先是尝试攻克直播忠实观众们的心理防线。“刚开始是听直播课,然后每天晚上签到,每天补贴话费30元,持续了三天,给了90块,第四天办了个晚会,抽奖我中了200元,还有两把雨伞。”付彬说。初尝小利的付彬,被他们的“诚意”所打动。

而这些骗子也并未忘记自己的“主业”——推荐股票。“他们还是懂点东西的,”付彬说,“推荐的华银电力涨停了好几次,长源电力和华银电力到现在已经涨了50%,可惜我没有买。”如今再回首双方交涉的情景,付彬却隐隐发现不对劲。“他们都是有话术的,一天会推荐4到5只股票,有赚有赔,赚了就大肆宣扬,赔了就让人赶紧抛,说是及时止损。那时已经有点被洗脑了,没感觉出来。”

随后,“老师”就开始了第一轮“信任度”的试探,探这些直播课的忠实观众有几分“真心”。4月初,“老师”声称桥水基金举行证券经理考核,让观众支持他一下,把300元转进桥水基金的交易APP,这笔钱可以用来参与打新。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付彬参与打新成功,赚了1000元,成功提现。

这时的付彬,对“老师”的话已经深信不疑。4月9日,被洗脑的付彬将两万元分三次转到对方提供的账户,晚上了清醒一些,看着转账记录惊出一身冷汗,随即他给国都证券总部打了一通核实电话,国都证券的回复是:“我们没有这个业务,您被骗了。”

意识到骗局后的付彬,立即选择报警,但由于尚不能证明构成诈骗行为,警方不予受理。百般无奈之下,付彬选择了不动声色继续听直播签到,与群里的“托”互动,并告诉骗子:“我前期先少投入一些,挣得多就大量入盘。”成功获取骗子信任的付彬,分两次提现了13200元。付彬发起第三次提现的时候,骗子似乎有所察觉,钱并没有到账,付彬谎称:“我朋友有60万的资金准备投入,但不太信任这个软件,我需要给他演示一下,证明可以提现。”果然,钱再次成功到账。

成功将本金提现后,付彬在微信群中发声,揭穿了这个骗局,但群里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本人也被踢出群聊。付彬说:“现在想来,那个群聊中似乎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是被忽悠进来的,其他的人都是托儿。”

五年来追款无果,他背后是同样遭遇的45万名苦主

像付彬一样全身而退的案例毕竟少数,多数还是像家住青岛的胡卫成一样,被骗10万元追索无门。

风口财经记者在胡卫成的介绍下,进入一个聚集了青岛市本地苦主的群聊,这个群聊中有52名受害者,涉案数额最高的33万元,最少的也有4.1万元。“只武汉金博易这一家公司,涉案金额就达到4亿元。”胡卫成表示。

胡卫成是一名老股民,2015年的大牛市行情让他看到了赚钱的机会,不懂股票的他加入了很多交流群。2016年恰逢牛市之后的一个大熊市,胡卫成在股市收成不佳。9月,一个叫尚雯的票友通过微信群与他加了好友。“先是跟我聊当前的股票形势,然后推荐股票交流群,说是里面推荐的票不错,可以先不做观察一下。”胡卫成回忆道。尚雯自称是武汉金博易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客服,不仅将自己穿着白色礼服的精美照发给胡卫成,还经常与他视频通话,两人自此渐渐熟悉起来。

随后,尚雯就开始跟胡卫成介绍邮币卡,给他发送政府的批文图片和每日收益情况,并称其为“国家提倡的大众创新项目”,稳赚不赔。胡卫成对这位时常联系他的票友深信不疑,很快就进场开始操作。“一开始是比较赚钱的,但是后面亏损得厉害。”胡卫成说。根据交易记录,胡卫成先是购买了两张12.8元/张的邮币卡,成功拿到177.92元的收益,平均一张卡价格翻了7倍。发现真的能赚钱后,胡卫成一次性投入了7万多元购买了253张西藏文物特种邮票。随即,票价腰斩,账户亏损了3万元。

(胡卫成价格腰斩的邮币卡)

2016年12月30日,胡卫成尚在纠结是否“割肉”止损,却听闻一个惊天噩耗,河北邮币卡交易系统停牌,这下不仅是已亏损的3万多元,就连账户剩余的4万元也无法提现。这时的胡卫成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政府批准过的邮币卡交易,怎么就成了一场骗局?

风口财经多方询问苦主得知,这些受害者都是直接在官方交易平台——河北邮币卡交易中心开户操作的,根本不可能出现中介公司挪用资金的情况,也就是说,这并非虚拟盘诈骗。事实上,邮币卡电子盘确实是金融改革中资产证券化的成功案例,但在当时,这种新交易形式尚在摸索阶段,监管不足。有人说,河北邮币卡价格机制不透明,许多骗子公司趁虚而入,坐庄操纵票价,诱导投资者高位接盘;也有人说,河北邮币卡交易中心及其背后的河北滨海大宗商品交易市场服务有限公司就是骗子公司,用几行代码打造了一个巨大的虚拟盘,联合利用QQ群、微信群诈骗的旗下会员单位,即像金博易一样的中介公司,骗取钱财。

真相已经被时间的流沙掩埋。五年过去,河北邮币卡交易中心的官网已经注销,河北滨海大宗商品交易市场服务有限公司仍在停业整顿,只剩共计数十亿元资金被套的约45万名苦主,活跃在贴吧、论坛,辗转于各地派出所,苦于追索无门。

领导告诉他:“上海人说没钱是骗你们的,让他们卖房”

于祝曾不慎进入上海徐家汇飞雕国际大厦的一家金融诈骗公司成为业务员,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的至暗时刻。

“公司自称做带杠杆的股票期权产品,客户定位非常明确,就是上海本地30岁以上人士,但我真正做下来发现客户都是中老年的叔叔阿姨。”于祝告诉记者。公司每周六下午1:00都会由总经理张某讲课,内容是讲如何包装自己,如何吹牛。每天下午6:00,张某还会召集员工开会。“其实就是给我们洗脑,一洗就是一个小时。”于祝说。

“老板洗脑时的一些话,让我听得很害怕。”于祝坦白。比如,遇到真心想帮客户赚钱的业务员,张某会点名批评这位“老实人”:“为什么一定要给客户赚钱呢?这个观点现在打消了吗?”再比如,另一位经理郭某会传授业务员高业绩“秘诀”:“你们看到身份证开头310的客户,就是‘肥肉’,要重点关注。”更有甚者,遇到迟迟不入金的客户,张某会指导业务员说:“外地人没钱,那可能真是没钱,本地人说没钱,都是骗你们的,让他们卖房。”

“忽悠客户的套路无非三种:一是打感情牌,二是包装经理做‘老师’,三是假扮托儿。”于祝说。

在于祝记忆里,工作的那些天,每每听到其他业务员与客户通话时“叔叔阿姨”叫的亲切,他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人真的在跟亲人通话。

感情铺垫到位,他们会包装一位听上去权威且专业的老师,张某和郭某就是这样的角色。“包装我,搞他十万。”这是张某亲口对于祝所说。但在于祝看来,这些老师真的没什么水平,“多练几遍,谁都能当‘老师’,因为股票是有概率的,告诉他们十只股票,涨了就使劲吹,这时还要吼客户,‘你看我让你买,你不买’,他们说这样效果最好。”

此外,他们会把客户拉入一个公司群聊。“群里大部分都是业务员假扮客户身份在群里做托,烘托气氛,包装‘老师’。”于祝坦言。甚至,连发到群里的资金交割单也是假的。于祝记得,公司有一位女经理,专门负责制作假的交割单发给各个经理,给将信将疑的客户看。实际上,这些交割单都是软件PS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凭着一句“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受害者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身处骗局。在于祝记忆中,公司开发了一个安卓APP,还有一个产品叫“类期权工具”,让客户做杠杆投资,可以去购买价值在本金的10倍以上数量的股票。“举个例子,客户全仓购买了一只2周后行权的股票,那么这两周内如果股票跌幅超过10%,本金就没有了,会被强制平仓。”于祝解释。

此时,客户亏损的钱,就落入了公司的腰包,因为从一开始,客户的资金根本就没有入市。于祝说:“只要客户亏损,公司就赚钱。有的客户会听业务员推荐,也有人自己选股,但大部分都是亏损。”亏损之后,业务员会游说客户再次追加投资,并声称下一次就能回本,直至客户心灰意冷选择离开股市。而亏损后所有的责任,都会被推脱给股市。

一个月后,于祝抵不过良心的谴责,选择辞职,没拉到一个客户,没领到一分钱工资。但走出大楼的那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应受访人要求,付彬、胡卫成、于祝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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